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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生活 第五章(1)

  离上次常委会研究人事问题已经半个月了,郑永刚由市公安局副局长调整为江河县县长,郑啸风一直没跟他谈话。一是这期间实在太忙,特别是处理外省车祸,花费了许多时间。二是郑啸风有意拖一拖,多听取一些外界反映。但江河县班子人手很紧,常务副县长罗小理临时主持县政府工作,大家都知道郑永刚要来江河县当县长,罗小理只是帮忙管一管,主持工作的积极性也不是很高,决策权是有限的。毕竟是权力的临时代办,政府的重要议题全都压着,只能等一把手来了才能定夺。就现在的情况看,江河县班子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所以,今天下午,郑啸风在外省客运公司宴请的前夕给郑永刚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到他家里去一下。

  其实,类似上任前的组织谈话只是履行一个组织程序,究竟有多大作用谁也说不清。对于多数干部来说,最关键的是要踏上这个台阶,并不在于谁跟他们谈话,怎样谈话,这种后续工作都不重要了。所以从思想上并不太当回事。这就有点像高考,考试录取才是最关键的,至于怎么到学校去,家长叮嘱如何好好学习,就是非常次要的了。所以,在跟郑永刚谈话的事情上,郑啸风本想把秘书叫来记录,但他想想还是算了。也许没有秘书,反倒轻松自然一些。

  郑永刚是晚上九点到郑啸风家里的,手上提了一箱礼物。他对郑啸风的家非常熟悉,将礼物径直提到主卧室去放着,然后才到客厅坐下。帘子冲他一笑,倒好茶水,然后就知趣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上网和吴江聊天去了。帘子从进门这天起,郑啸风和祁洁就给她反复交待过,家里来了客人要热情主动,倒好茶水之后要马上回避,不能在旁边偷听,即使偶尔听到了什么,也不能往外讲。这是一条铁的纪律,帘子记得很牢。

  “怎么又带东西来?我说过你别带东西来的。”郑啸风坐在沙发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郑永刚从客厅走进卧室,再从卧室到客厅的沙发坐下。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但目光却显得木讷而呆滞。

  “顺便捎点烟酒。”郑永刚说。

  “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郑啸风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是组织谈话吧?”

  “猜测得很准嘛。”郑啸风说,脸上还是没有一点笑意。

  “哥,谢谢你。这次你帮了大忙!”郑永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郑啸风挥挥手:“你错了!我告诉你,我并不同意你去当县长的。你最初跟我说你想到底下去工作的时候,我就讲了我的想法——因为你缺乏农村工作经验。江河是个典型的农业县,你不熟悉农村,怎么能搞好农村工作?这就是我不同意的原因。但是,尽管我不同意,但你还是顺利通过了。说明你还是受到欢迎的。”

  “可是我就希望下去。公安局的情况明摆着,局长年龄不大,我不可能在短期内接替他,只好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下去当县长,一下子级别就起来了,就是正县级了。几年之后再调回市级机关,怎么都是个部门正职,那么回到公安局当局长,就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了。你说呢?”

  “我不反对你想提拔。一旦从政,谁都想提拔。可是,你想过你具备这种能力吗?当县长要比你当公安局副局长复杂得多!你必须要总揽全局,不再是单纯的某一项业务。”郑啸风说。

  郑永刚有点不高兴了。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说:“我就不明白,有你这个当市长的哥哥倒不如没有!凡是我想做的事你都在反对,凡是我的好事你都在阻止!你这是为什么啊?难道我对你不好?”

  郑啸风说:“你小声点好不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郑永刚压低了嗓门儿,说:“那你说说,在我的仕途上,你什么时候帮助过我的?”

  郑啸风说:“告诉你,都是为你好。我希望你能健康成长。所谓的健康成长,并不是官要当多大,提拔要多快,而是政治上、思想上、执政水平上的成熟和逐渐趋于成熟。”

  郑永刚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口气,说:“又是假大空这一套。”

  郑啸风说:“一提到政治、思想,你以为都是假大空吗?这是一些干部最大的认识错误!这是他们永远提高不了的原因。有的人官越当越大,资历越来越老,政治素质和思想境界却是越来越低!为什么?不学习嘛,不充电嘛,不从理论水平上去提高嘛。”

  郑永刚受不了他这副训人的口气,有点不耐烦了,随手拉起一张报纸看起来。本来就很紧张的谈话气氛迅速跌入低谷。见郑永刚心不在焉,郑啸风就停止了说话,盯着他看报。见郑啸风不说话了,郑永刚也不看报了,起身走向厨房,像在自家找吃的一样,他从厨房端出两盘凉菜,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再从酒柜里拎出瓶五粮液和一个杯子,准备一人独酌。

  郑永刚提提裤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酒,端起杯子在郑啸风前面晃了晃,说:“要吗?”

  “不要。”郑啸风嘴角露一丝笑意,说:“让帘子再给你热两个菜。”

  郑永刚说:“有这就行了。”

  郑啸风起身,到厨房亲自给郑永刚热菜去了。他把两盘菜重叠起来放进微波炉里,几分钟后就热气腾腾了。他把菜端到郑永刚面前的茶几上,说:“光吃冷的不行。”

  郑永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哥,我继续吃,你继续批评。”

  “你吃了再说。”

  郑啸风和郑永刚两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秘密: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不是北安本地人,而是在本省的另一个城市长大成人的。郑啸风两岁那年,父亲死于一场暴病。母亲带着他含辛茹苦地生活着。父亲是独子,家庭里几乎没什么人。父亲去世后,家里就没有了任何依靠。第三年,也就是郑啸风五岁那年,母亲就带着他改嫁了,嫁给了另一个姓郑的男人。熟悉的人都说她跟姓郑的有缘。第二年,母亲生下了郑永刚。在郑啸风的记忆中,继父当初是很爱他的,就像爱他的母亲一样。可是有了郑永刚之后,继父就有些偏心了。吃的,穿的,总是先以郑永刚为主,而郑永刚也有点依仗父亲的势利而欺负哥哥。有次吃饭的时候,继父和妈妈都在场,郑永刚煞有介事地大叫:“哥,我屁股蛋子上长了个小豆豆,痒得厉害,你看红了没?给我挠挠痒痒!”郑永刚把屁股撅得老高,郑啸风就过去一看,确实有个红豆豆。郑啸风刚刚挠了两下,郑永刚就放了一个臭屁,并且母猫一样发出尖叫。郑啸风上当之后,才知道弟弟蓄谋已久,便狠狠打他几下屁股,捂着鼻子跑开了。在场的两个大人笑得乐不可支。因为郑啸风比他大,也习惯于让着弟弟。弟弟过分顽皮,就倚小卖小地欺负哥哥。郑啸风到了气急败坏的时候,一旦父母不在,就趁机收拾他,以解心头之恨。记得在初中时,郑啸风还偷吃过弟弟的食品,偷偷在弟弟书包里放几个小石头,让他每天背来背去。到郑啸风读高中的时候,好像在一夜之间懂事起来,两人真正是情同手足了,他像大人一样照顾郑永刚。父母不在的时候,郑啸风就担当了多重角色,要给弟弟复习功课,讲解作业,还要防止他偷懒,不许他在外面打架。两人睡在一张床铺上,郑啸风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半夜三更起床给弟弟盖被子。郑永刚喜欢在睡眠中把被子蹬掉,然后身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总会有一只手脚搭在郑啸风身上,压醒后的郑啸风便要轻轻地把弟弟的手脚拿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