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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生活 第一章(2)


  现在正是人间四月天。此时的太阳眉清目秀,跟春暖花开的气候里应外合,使这种日子具有了鲜明的节令气质。散会后的常委们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领地了,各自忙着要办的事。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郑啸风回到办公室坐下一会儿,就接到姜克钢的电话,问他午饭在哪儿吃。郑啸风说回家吃,保姆做得一手好菜,不吃就浪费了,你别请我出去吃饭,我不会去的。姜克钢哈哈一笑,说不是我想请你吃饭,是我想在你家蹭饭啊。郑啸风知道,姜克钢妻子五年前得病去世了,女儿北京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又在紧锣密鼓地恋爱,一边又在读博士。女儿说她比布什总统都忙。所以在北安市,姜克钢就孤苦伶仃一个人,常常是凑合着吃饭。郑啸风说那你就到我家吧,我免费供应午餐,还可以喝点小酒。姜克钢说太好了,还是免费的。郑啸风便专门给家里的保姆打了电话,说中午有客人来,多烧几个菜。郑啸风的保姆叫帘子,帘子问十个菜够不够?郑啸风说又不是摆酒席,那么多干吗。只有一个客人,而且这个人又不是饭桶。帘子说那就烧五六个菜就行了。也许帘子觉得市长家里是很少有人来吃饭的,既然来的也都不是凡人,所以还特别报了菜名。郑啸风嫌她嗦,说本市长不管这种事,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郑啸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姜克钢就紧随其后跟上来了。郑啸风回头看他一眼,一边开门一边说,没见过,你这蹭饭吃的比主人都积极嘛。姜克钢说大约有半年没和你套近乎了,有点想你了。郑啸风开门往进走,给姜克钢递过一双新拖鞋让他换上,说,你别说得情意绵绵的,我可不想你。说话间,两人来到客厅坐下了,抽起烟来。帘子开始陆续往桌上端菜,郑啸风电话响了,是北安区委书记肖正强请他吃饭,昨天邀请时他就拒绝过,现在又来电话,说在饭店上等他。郑啸风说了声有事,就关机了。姜克钢有点悲凉地感叹说,自从他做了纪委书记,就没多少人请他吃饭了,别人把他视为眼中异物。厅级干部中最难忍受寂寞的是谁?就是纪委书记这个角色!你可以看到各种形式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和腐败现象,看起来热热闹闹,但是你内心是孤独的。这年头,搞腐败的人辛苦,反腐败的人也辛苦,都活得不容易啊。郑啸风说,尼采说孤独者有三种状态,神灵、野兽和哲学家。你老姜既不是神灵,也不是野兽,那可能就是哲学家了。姜克钢说,我可当不了哲学家,哲学家是聪明,可聪明得花言巧语,聪明到云里雾中了,我不会。郑啸风把烟头蹭灭,起身说,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不说不愉快的事了,来,我陪你喝酒。

  姜克钢提出要跟郑啸风划拳。郑啸风说,那你用左手划。姜克钢说用左手不习惯,还是用右手吧。郑啸风提出要求,让姜克钢讲个笑话才能用右手划拳,否则用左手。姜克钢就讲了个笑话。说的是一个东北女人把屁股涂上彩色颜料,往宣纸上一坐,就印成蝴蝶了,然后拿到市场上当画卖。她男人见能赚钱,就来帮忙,也在自己屁股涂上颜料,因为多了一物,结果印出来的画怎么看都不像蝴蝶,而是像蜻蜓。这笑话经不起琢磨,越琢磨越想笑,郑啸风笑了,对姜克钢说,你可以用右手了。两人就势均力敌地拉开了酒战。

  虽说姜克钢少了一个中指,可那中指也不是连根剁掉的,还保留了一段骨节的残余。但无论如何也算是残废人了。这给他酒席桌上划拳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扯皮。他可以把剁掉的指头算进去,也可以不算进去,一切以他的输赢而定。比如他出一只巴掌,别人也出一巴掌,他喊“十全十美”,他就说他赢了。对方论理,说:姜书记,你只有四个指头。我们加起来只有九个呀。姜克钢指指他的残指说,尽管它残了,但不能因为残废而受到歧视。于是他赢了,对方喝酒。接下来,对方出三个指头,他出四个指头的时候,对方叫喊“八”,他说对方没赢。对方又跟他论理,他说那个残废的指头不应该算数。总之,有他这个机动性很强的指头,别人就永远赢不了他,就只有喝酒的份。

  现在姜克钢跟他划拳喝酒,他开始还是没耍赖皮的。可连续输了三拳之后,姜克钢就急了,又故伎重演,他换了右手划拳,节骨眼上又耍赖皮。姜克钢职务比郑啸风低,可年龄比他大,同僚间,年龄大也是资格,郑啸风酒量大,也就不计较了。可郑啸风也不能一让再让,姜克钢第二次扯皮的时候,郑啸风就不服气了,指着姜克钢的右手恶狠狠地说,“我说那个歹徒真歹啊,干吗不剁掉你的脚趾头,偏偏要剁掉你的手指头呢?他是方便了,却给你留下了钻空子的机会!”

  姜克钢说,“剁脚趾头可以,那也要等到下次了。”

  郑啸风有些不解地说:“老姜啊,我真纳闷儿,你一个好端端的纪委书记,在本地也算是享有盛誉的人,为什么喜欢在酒席场合耍赖皮呢?你是典型的心软骨头硬,人正酒风歪!”

  姜克钢便哈哈一笑,说:“告诉你,真正不讲理的不是老百姓,而是领导。领导不讲理是中国官场最大的顽症!如果哪天我们的领导干部讲理了,民主进程就推进了一大步!”

  郑啸风说:“你也是当领导的,这话可只能私下说。”

  姜克钢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罗小理影响那么好,那么能干,为什么他就不能在江河县当县长?”

  郑啸风知道姜克钢想起今天上午开会的事了,在为罗小理鸣不平。郑啸风也是喜欢罗小理的,可是,作为一市之长,他不能把喜欢一个人太过直接地表露出来。即使对面姜克钢这种可以信赖的人也是这样。再说,个人服从组织是原则,大家都得遵守常委会的决定,这是维护集体领导的一个重要方面,个人有不同看法也只能保留。郑啸风呵呵一笑,大大咧咧地说:“在政府的人事决策中,委屈一两个人才,提拔一两个庸才,都是正常的。如果他真是人才,是能够经受这种委屈的,委屈也是一种考验。真正的人才是能够经受委屈的。”

  姜克钢喜欢罗小理,一是因为他的清廉,二是因为他个性可爱,见谁都是一脸笑嘻嘻的。即使在批评人的时候,也是微笑着批评。在他的身上,总是深藏着一个政治家的宽容与温和,而该强硬的时候则是非常强硬。作为纪委书记,姜克钢对各县区主要领导的民众反映还是比较清楚的。纪委是什么?纪委就是阅读和处理举报信的专门机关,是非常专业的匿名信的特别读者。姜克钢上任纪委书记的三年多来,几乎接到过全市各县所有县委常委的告状信,其中大多数都是匿名举报的信件,主要反映这些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或生活作风问题。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是恶意诬陷,有些是真凭实据。介质上,有书信,有DV,有录像带,还有录音带,品种繁多,举报方式千奇百怪。唯一没人举报过江河县常务副县长罗小理,这实属难得。没有受到举报的县级领导,已经像大龄处女一样稀罕了。姜克钢心里很明白,受到举报的干部不一定就真有问题,但群众反映强烈的干部多少是有一些问题的,群众反映好、从未举报过的干部基本上是可靠的。这是判别干部优劣的一个起码尺度。这便是姜克钢在常委会表决罗小理作县长人选时举双手赞成的重要原因。

  一个人的个性当受到更多人喜欢的时候,这个人也就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正是罗小理的清廉和个性,市长郑啸风同样也非常喜欢他,认为他天生是块从政的料子。最初,罗小理是前任市长的秘书。郑啸风当常务副市长时,前任市长调到省委去了,新来的程万里市长又带着自己的尾巴,罗小理工作没有着落,又不适宜就地提拔。一时就闲着无事可干,就给了一个正处级调研员的闲职。曾几何时,市委市政府形成了一个惯例,主要领导在调动时,都得给秘书做好安置工作,留下一笔政治遗产。即使暂时不任职的也不会轻易安排很差的岗位。罗小理是个例外,没有提拔,就冷落起来了,悠闲自在的罗小理成天玩一种叫“挖坑”的游戏。他悟性极强,不出半月就成了政府机关里的挖坑高手,逢场必赢。郑啸风就顺手牵羊让罗小理做了自己的秘书。罗小理的出色表现让郑啸风觉得让他继续当秘书浪费了人才,就让他到江河县当了副县长。罗小理下去就风风火火地处理了几件前几届政府都深感头疼的事。比如江河县群众上访的问题,这在全市都有名的。他们可以为一件小事从县委告到中央,冲到天安门去撒尿泄愤。省市领导每回来当地检查工作,当地县政府最头疼的就是怕上访者围住他们的车辆,影响了当地政府的形象。县政府害怕上访者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像游击队一样防不胜防。罗小理下去当副县长,分管信访工作,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扎扎实实处理老上访户的遗留问题,而大多数问题都是涉及移民补偿、安置之类的,说白了就是要钱,或者说是要更多的钱。罗小理的原则就是用钱买安宁,对于老百姓的要求,只要不太过分,在涉及面不大的情况下,政府是可以迁就的。罗小理说,政府迁就自己的错误是严重错误,但迁就老百姓并不是错误,而是一种执政胸怀。于是,县政府拿出二十多万,专门解决这个问题。老上访户的问题解决了,然后县委县政府跟各乡镇签订信访责任书,把上访问题全部压到乡镇去,出现问题要就地消化,就地解决。凡是出现到省市中央上访的事件,要追究乡镇主要领导的责任。这一招还真管用,责任书一签订,乡镇领导就不推诿了,因为要保乌纱帽。这一举措成了全市的一条重要经验全面推广。这年正好是郑啸风当市长,罗小理为他化解了一个重大的心头之患。罗小理当了一年副县长就当常务了,现在常务也当了三年了。郑啸风就希望这次让他独当一面,主政全局。作为市长,他一心要举荐的人未能如愿,虽说略有不悦,但反过来想,常委们有自己的主见也是好事,不能因为市长的意见而左右他们,可见民主的力量还是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