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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生活 第十三章(2)


  郑啸风决定先跟市扶贫资金管理办公室,农业开发办公室,农业银行,财政局,审计局和市纪委进行提前沟通,讲明意图,然后正式把此意向拿到市政府常务会上研究讨论,决定由市里几家部门联手组成一个扶贫资金审计检查小组,并制定详细的检查清算方案。检查清算方案出台后,郑啸风才给市委书记程万里汇报。程书记非常惊讶,半开玩笑地说,具体做法都出来了才告诉我,你这是先斩后奏嘛!郑啸风说,政府的这些琐务,我不想动辄汇报,那样会麻烦你老人家。你的同意就是对我工作的最大鼓励。程万里说,我还没表示同意。为什么这样说?郑啸风说,那我就等你同意。

  程万里笑笑,没有明确表态。他是怕事。他自己也知道的,扶贫资金管理和使用的问题早就出现了,只是这里面情况复杂,涉及的人多面广。盖子一旦揭开就是捂不住的。弄不好会发现一批贪官,处理一批干部。对于他这个行将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来说,平稳过渡是最重要的事,不想在过去了的、原本可以掩盖的一些历史问题上兴师动众,大动干戈。如果从陈年旧账中查出问题来,那样会重新考量和评估他过去的政绩。程万里此前的二十多年中,一直在北安市当领导,从市委书记秘书干到现在的市委书记位置。一个由媳妇熬成婆婆的人,自然有不少抵御风险的经验,也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关系。程万里在北安市的口碑也不差,也是位能干实事的人。只是近些年来有些疲倦了,形式主义的东西多了一些。早就传说他要调到省委,却一直没有动静。官场的等待总是充满了政治焦虑,不能太奢望,也不能不奢望。如果说官位是一个企业的话,那就只能保本经营,稳步发展,任何有风险的投入都是要避免的。

  郑啸风很担心的是,他突然发起对扶贫资金进行的审计检查,很容易让外界错误地理解为矛头是冲着程万里来的,甚至理解为秋后算账,理解为揭他的老底。因为外界一直有一种看法,认为他们之间是不太协调的。郑啸风也明白他们之间不是很协调,但也没有很大的矛盾,更没有个人恩怨。只是工作方法和个性上的差异。审计工作与程万里前期的执政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如果几任市长不是程万里,而是张万里,李万里,郑啸风照样要进行审计的。他要这样做的主要目的,不是审计工作的本身,而是为边界公路建设找钱。别人的那些闲言碎语他就只能等闲视之了。作为一市之长,他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认准的事情就要干。所以他并没有等程万里发出口令,就把箭挂在弦上,猛力拉弓,不得不发了。

  于是,一场扶贫资金检查审计风暴就在北安市悄然无声地全面铺开了。

  在全市八个县里,要数江河县政府的审计检查工作搞得声势浩大,县政府召开了动员大会,并在广播电视中进行了大力宣传。动员大会由罗小理主持,郑永刚做了义正词严的讲话。郑永刚刚刚上任江河县县长不久,不像其他资格老的县长那样皮,他对市委市政府的重要举措是百分百地贯彻落实,确保在他主政的那一方政令畅通。扶贫办公室对审计局的工作也非常配合,一开始就进行得非常流畅。他制定的原则是,凡是不该使用扶贫资金的单位和个人,五日内必须限期退还,还得起要还,还不起的贷款或拍卖也要退还。赖账不还的,有钱拒还的,执法部门和银行一齐上,一律采取停水、停电、停止资金周转的三停措施。有人说他的做法野蛮,违法,可郑永刚却说,能够使用到扶贫资金的单位和个人,都是有来头的,绝不是普通老百姓,你不来硬的就不行。政府不能向违纪行为低头求情,不能给他们说好话。所以要适当野蛮一点,要不留余地。他的执政风格受到县委书记和县政府一帮人的大加赞赏。他们认为,在一个政治管理体系和法制体系不是很健全的前提下,政府的行为在细节上完全以法行事是不行的,大胆碰硬就得打法律的擦边球。这一招果然很灵,江河县的审计检查势如破竹,进行了半个月就全面告捷,收回投放不合理的扶贫专项资金四百多万元。其中一名镇长在扶贫办公室报销过一笔五千多元的旅游费用,他也很快就退了。县政府为此发出了通报批评,并交纪委查处。

  市审计局就江河县的情况整理了一份《内部情况通报》,呈送郑啸风。郑啸风受到很大鼓舞。专门致电郑永刚,表扬他这事干得漂亮,干净利落,像个干事的样子。做这事是需要胆识的,胆是胆量,识是智慧,缺一不可。郑永刚在电话里小声说,哥,我想回家看看妈妈,老人家每天发短信说是想我了。郑啸风说,对待工作就要像孝敬母亲一样。你把手头的事儿收拾一下就回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她就想你回去看看,不要拖久了。兄弟俩又把话题转到工作上说了几句,手机信号不好,断掉了。

  审计检查工作由纪委保驾护航。纪委书记姜克钢亲自坐镇,纪委开通了多条让群众反映情况的通道,一旦发现问题纪委马上介入调查。慢慢地声势一大,就势不可挡了。一直保持沉默的程万里就陷入了全线被动。审计检查开始后的第二十天,程万里亲自找到郑啸风和姜克钢进行密谈,说了他的个人观点:一是坚决支持市政府的这次审计检查行动,确保扶贫资金用到经济开发和扶贫项目上,并发挥出应有的效益。二是对查出来的严重问题决不能心慈手软,要严肃处理。违纪资金一律没收,上缴财政。三是要保护干部,不要将问题扩大化。郑啸风对程万里的支持表示感谢,同时也表示认真执行程书记的指示精神。可郑啸风也听出了程万里的一些言外之意,“保护干部,不要将问题扩大化”是什么意思?就是对一些重要问题涉及的重要人物,要能够宽容和谅解,是谓保护干部,是谓不要将问题扩大化。因为一旦抓住不放,可能会使一个地方的班子产生剧烈震荡,轻则一两个人进班房,重则一个领导集体全部烂掉。所以要保护。这并非是说程万里有意包庇或袒护问题干部,更不是他要结党营私,而是害怕出现混乱,使人质疑他的执政能力和执政艺术,给他二十多年来的政治风光抹黑。郑啸风是很理解程万里的担忧,并不断地点头默认。姜克钢此时不失时机地说:“有关这类问题的处理尺度,我会把握的。”他给程万里吃了颗定心丸。

  然而,就在他们谈话的第三天,某县查出三年前一笔一百万元的扶贫专项资金进入了该县县长表弟的企业。该企业纯属私营企业,不是政府的扶贫对象。而这位县长恰恰就是程万里的前任秘书兼市委副秘书长。姜克钢是通过举报信获得这一情况的,并查有实据。姜克钢立即把情况给郑啸风作了汇报,郑啸风说:“必须限期收回,不管他的后台是谁!”

  姜克钢说:“是否要给程书记汇报一下?”

  郑啸风说:“汇报问题就集中汇报,集中处理。不要一事一汇报,这样很麻烦,也容易导致不公平。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处理几个干部,而是要管好用好扶贫款。情节特别严重的才会追究领导责任。但转移用途的扶贫资金绝不能继续放在不该投放的地方。如果现在没钱,哪怕他们贷款也要归还。否则,这次审计检查就没什么意义了。”

  姜克钢和郑啸风商量,为了稳妥起见,涉及县级领导又数额较大的,还是提前给程万里通个气,让他尽可能地知道更多的真实情况。既然不是正式的会议汇报,郑啸风就决定放在自己家里进行。这天,他让帘子做了几道下酒的好菜,拿出一瓶茅台,搞一回小小的家宴。郑啸风打电话把审计局长也叫来了。叫审计局长来的目的,是想暗示他,审计中出了再大的问题,都不能把程万里牵扯进来,否则就把事情闹大了。局长似乎明白这个意思,表示有些问题不会深究的。程万里来了就进餐厅了,四人正好各占一方,边吃边聊。面对市委书记、市长和纪委书记,审计局长是这里面最小的官,就只有给他们斟酒的份。面相上虎虎生威的程万里坐在餐厅最上方的位置,特别醒目。他要求把一斤酒分为四份,平均分配。郑啸风是非常清楚程万里酒量的,说早就打破平均主义了,你领导带头搞平均主义怎么行?程万里说,有时平均是维护公平的一种方式,为什么不能平均?只有平均,大家才最没意见。所以,今天每人二两五,不划拳,不猜宝,各人自扫门前雪。喝不了的也要喝,想多喝的自己取酒去。最怕的是审计局长,官最小,酒量也最小,平时根本就不喝酒。二两五对他是个难关,他通过努力还是能闯过去的。既然程书记已经制定了政策,大家就只好认真执行。审计局长暗自感叹,酒桌上与工作上一样,官大的说话算数。谁叫咱是处级,人家是厅级呢?现在他也明白了,难怪在审计局里,干事们一般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就餐,就因为他是局长,别人是干事,坐在一起是有悬殊的,不自然的,吃饭的时候心里堵得慌。一旦有了级别的悬殊就打破了原有的平等关系。他在程万里面前就像小媳妇初次见公婆一样,有些羞羞答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