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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夜 买衣(2)


  “哦?这是怎么回事?”我奇怪地问。

  “你知道应物么?有时候人们为了躲避灾祸,会弄一点假东西来应自己的劫难,被拿来做替身的叫应物。我本来会发生车祸,于是把那孩子的衣服当作应物,来回轧过,就当作了轧了人的劫。这,也是别人教我的。我只是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

  (下面依旧是同学父亲的口吻。)

  我非常开心,以后便把这事忘记了。那个农村来的年轻人,我也没再去找他。后来我生意越做越好,很快就买了自己的车,钱也越赚越多,于是又在这里买了房子。

  可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我们在醉酒的时候偶然谈起了应物这件事。其中一人说道:

  “如果是贴身衣服被拿去做了避劫应物的人,大多数都活不长,会死于非命。”

  我一听大惊,酒也醒了,马上再三求证,大家都是一致的回答。我草草应付了酒局,马上凭着残存的记忆,在那次遇见那个年轻人的地方附近的木工店到处询问。费了好大的周折,还好他的外貌比较特殊,最后在一家非常小的木工铺子里问到了。

  “你说大鼻子小李啊。”老板端着饭碗,漫不经心地说。

  “是啊是啊。”我一见有了眉目,非常高兴。谁知道这位老板却说,小李已经死了,日子就在那次遇见我后没几天,忽然在做工的时候恍恍惚惚地冲向马路,结果被来往的车子撞死了。他家里都是贫苦农民,由于是自己违反法规,一分钱都没得到,连安葬火化的钱都是这里不多的几个老乡凑的。我听完后当时人就木了,呆立了好久,连老板叫我都没反应。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自责么?我本没想到他会这样,以为他顶多倒霉几天,不料却害了人家性命。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我所能做的只能是经常去为他扫墓,祈求他的原谅,并定期去他老家,尽一点微薄之力。每当他的亲人送我的时候千恩万谢,我都觉得非常羞愧。

  时间慢慢过去,每当我闲下来,那人的脸总在我眼前转悠,这件事永远是我的一个心结。我原以为这个秘密会被我带进棺材,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躲不掉的,该来的,终会来。

  在雨竹(我同学的名字)念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次照例的回家休息,我忽然发现她脱鞋的时候少了只袜子,便随口问了句,不料她的回答几乎让我吓出一身冷汗。

  原来刚才在楼下,雨竹遇见了一个戴着宽沿灰帽的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经过交谈,雨竹知道他是外地来的,他一再要求买雨竹的贴身物件或者袜子一类的。起初我女儿认为这人很荒唐,甚至呵斥他走开,但这人声泪俱下地央求,并说有特殊用途,是用来救人用的。雨竹心肠软,经不住他的劝说,就把左脚的袜子给他了,临走前,那人给了雨竹一张一百元的钞票。

  (“一百元?”我不禁问道。伯父也停下来,转过头,神情有些黯然。)你也想到了吧?在我接过的一瞬间,就有一种非常不祥的感觉。当年我给那年轻人的一百还真不是小数目,而且那种钱明明在新币改版后已经很少见了。而且怕是假钱,我一般会在钱的左上角写上一个五角星的符号。我把钱币翻过来一看,果然,那个熟悉的符号正在上面。

  我的头轰的一下大了。来了,果然来了。虽然这么多年我都尽力向善,我不奢求能得到那孩子的原谅,只希望自己的良心好过点。我还设想过自己的下场,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而且是报在我自己的后代身上时,我却猝不及防。女儿在旁边叫我都没听见。

  “或许不过是巧合啊,您可能多虑了。”我虽然也听得有些奇异,但仍想安慰他。伯父哼了一声。

  “我当时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等我给你看点东西,你就不会这样想了。”他挣扎着想下床。我阻止了他,并在他的提示下,从对面的箱子里翻出了一盘录像带。我非常奇怪,但不便去问,只好放进了录像机。伯父要求我仔细去看。

  这是一盘监控录像,我看见日期赫然是几年前的,我明白了,这就是楼下摄像头的录像。录像是黑白的,但还算清晰,不久,画面上出现一个戴着灰色宽沿布帽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又过了会儿,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走了过来。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我同学雨竹。那人见到雨竹,立即冲过去拦住她跟她说话,雨竹开始没搭理他,两人还起了点小争执。后来那人似乎开始哭了起来。最后,雨竹脱下了袜子,塞给了那人后便走进去了。

  拿到袜子后,那人便朝着摄像头走过来。是的,他现在正对着摄像头。我看见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头部,摘下了帽子。

  白色的脸孔,的确,即便在黑白录像带上,那白色也非常瘆人,仿佛是刚用油漆刷过了一样,尤其是那只鼻子,出奇的巨大。他的面貌就如同刚才伯父描述的一样。尤其是最后,他居然笑了一下,我发现,他的牙齿都是黑色的,一笑,仿佛没有牙齿一样。周围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随后,那人戴上帽子,离开了。

  录像带结束了,满屏幕的雪花,而我却仍然没回过神来。伯父从我手中要过遥控,关闭了电视。这才说:“现在,你相信了吧。”

  “可是,你也说这是几年前的事啊,这些年雨竹不是好好的么?”我依旧反问他。伯父摇摇头,用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他在折磨我。”伯父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紧闭起眼睛,眉头皱在一起。“看过猫抓老鼠么?抓住,放开,再抓住,再放开,直到猫腻味了为止。现在,我和我女儿,就是那只老鼠。这些年我一直看着雨竹,她想去外地发展,被我阻拦了,想去旅游被我制止了。平日我经常叮嘱她小心这个小心那个。你不会体会我的心情。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她。我就像一个随时等待宣判的囚犯,我生怕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就告诉我女儿出了意外。早知道这种结果,我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想雨竹有事啊。”伯父说完,不禁老泪纵横。我看了也一阵心酸。

  “伯父,不如这样,你先不必过于担忧,我回去告诉我的朋友,我相信他能帮助你。”我不知道纪颜是否真有把握,不过他总应该比我们有办法。伯父看了看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雨竹把我送出来,一路上总低着头。“真不好意思,浪费你这么多时间,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爸爸的病好起来。”

  我安慰她几句,随后雨竹就上楼去了。我立即打电话给纪颜,把事情大体上告诉了他,并想让他出来一趟,看能否帮忙。不料纪颜听完语气大变。

  “重要的不是拿去的袜子啊!应物是可以解的,但那张钱才是关键。你赶快叫他们把钱烧掉。然后你把钱灰拿出来再给我。对了,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赶来。”我把地址告诉他,他很快挂断了电话。我也再次往雨竹家里赶去。按了很久门铃,大门才打开,她见是我,有点惊讶。

  “怎么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正用微波炉帮爸爸热点汤,你也喝点吧。”我看见她双手带着个大大的卡通手套,正准备回身去拿汤。我拉住了她。

  “不了,你快去叫伯父把那张钱给我。”雨竹有点糊涂,但经我再三恳求,她还是带着奇怪的表情领着我又走进去。

  和伯父大致说了一下,他回忆了好久,说是这张钱就带在身边,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一着急,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雨竹不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还一个劲劝父亲说钱找不到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