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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被惊动的明朝帝王后妃(1)

  既然发掘明陵已成定局,身为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并主管业务的夏鼐,责无旁贷地承担起发掘的指导工作。他催促工作队长赵其昌——也是他的学生尽快上路,去明陵调查。

  1955年最后的一天,赵其昌同探工赵同海携带着考古专用的各种工具,走出古城北京,冒雪北上,来到十三陵这块昔日的皇家圣地。

  寒风呼号,雪花纷飞。起伏的群山和荒芜的陵墓蒙上了一层惨白的葬衣,沉睡了几百年的皇家陵园越发显得死寂与凄凉。赵其昌踏着没膝的积雪,越过恩殿【2】,爬上长陵宝顶【3】。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长陵的这座辉煌、雄伟的宝顶之上,举目四望,群陵棋布,高低错落,黄瓦红墙,掩映在绿松白雪之间,真是一幅绝妙的风景画。俯首南眺,一条长达7公里的中轴线如同宽大壮美的银链,从遥远的天际横空而降,直通脚下,巨石雕刻的文臣武将排列两侧,形成一条“神道”,显示着威严而肃穆的皇陵气派。狂风劲吹,积雪翻腾,树枝撼动,嗡嗡之声伴随旋转飘扬的雪片忽隐忽现,此起彼伏,遮云蔽日,如战鼓擂响,似万马奔腾。

  “靖难之役”后,获胜的朱棣于南京称帝,改年号为永乐。他镇守北平多年,深知其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便决定迁都北平,并于永乐四年(1407年)征调工匠、民夫上百万人,开始营建北京宫殿。今天的故宫、天坛、太庙(劳动人民文化宫)等规模宏大的建筑,就是在此期间及以后陆续建造的,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文化遗产。

  永乐五年(1408年),皇后徐氏死去,因为正在修建北京,朱棣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没有在南京建陵安葬,而是派礼部尚书赵及江西术士廖均卿等人去北京寻找“吉壤”。他们遍访北京四郊,足足跑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几处可供挑选的地方。最先是口外的屠家营,但因皇帝姓朱,“朱”和“猪”同音,皇帝认为猪要进了屠家定要被宰杀吞剐,未能同意。另一处选在昌平西南的羊山脚下,羊和猪本可相安无事地各自生活,但山后有个村子叫“狼儿峪”,猪的旁边有狼出没危险可怕,也未被采用。再一处是京西的“燕家台”,可那位永乐皇帝感到“燕家”和“晏驾”是谐音,不吉利,又遭否定。京西的潭柘寺景色虽好,但山间深处地方狭窄,没有子孙发展的余地,亦未能当选。直到永乐七年,才在昌平县黄土山下选中陵地,并由朱棣亲自察看后决定下来。

  这里的确是一块最为理想的风水宝地,燕山余脉自西北逶迤而来,曲折环绕,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中间一片平原,广袤宽阔,风景绮丽,泉水顺山而下,沿平原两侧缓缓流过,真可谓山清水秀。更为奇特的是,在平原的东西两侧,有青山两座,成守卫之势,俨然是两位顶天立地的将军。在此处兴建陵墓,不只风景美好,更主要的是这里山势如屏,易守难攻,一旦驻军把守,既可护卫陵寝,又便于保卫京师。朱棣立即降旨,“圈地八十里为陵区禁地”,开始动工修建长陵,并派军守护。

  朱棣不愧是明代少有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对陵区的选择和驻军的守卫,再一次显示了他非凡的才华,其苦心远见在他死后不久便可得到证实。无论是瓦剌大军,还是努尔哈赤的铁骑,都把十三陵视为通向北京的咽喉和畏途,从而费尽心机、不惜余力进行攻打。即使在中原纵横驰骋的李闯王,也是从柳沟先入德胜口,再下十三陵,只因居庸关守将投降,才使十三陵变得唇亡齿寒,导致北京陷落。

  自永乐皇帝圈地筑陵的圣旨传下,黄土山四周百余里便成为禁地,凡在此居住的百姓,十日之内必须迁往外乡。于是,一场悲剧的帷幕随之拉开——官兵们披挂整齐,手持棍棒,残忍地殴打和驱赶着迟迟不肯离开的百姓。推车挑担的男人,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对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顷刻间变为废墟,不禁声泪俱下。

  永乐七年,浩大的陵墓工程在黄土山下正式动工,所用军工、民夫40余万。据《明实录》等书记载,当年朱棣生日,在黄土山上饮酒作歌,百官上寿时为讨他欢喜,称此山为天寿山。朱棣听罢大喜,即传旨改黄土山为天寿山。

  长陵的营建,先后用了18年时间才完成。朱棣的皇后徐氏于永乐五年去世后,在南京停尸6年,直到永乐十一年,长陵的地宫建成后,才由南京移来入葬,成为十三陵第一个入葬者。

  公元1424年,朱棣第五次率大军出征漠北,病死于归途中。这位在历史的中心舞台上活动了22年的君王,终于走进了长陵的地下玄宫,寻找他的生前伴侣去了。

  从成祖朱棣在天寿山下建造长陵起,到明代最后一个皇帝思宗朱由检(年号崇祯)止,除代宗朱祁钰因故别葬外,其他诸帝都在天寿山附近营葬,共13处。陵区周围依山势筑有围墙,长达12公里,围墙设垛口、城关、敌楼,驻军守护。十三陵各陵建筑自成整体,布局、形制与皇祖朱元璋的孝陵一脉相承。祭殿在前,寝宫在后,门廊、殿堂、明楼【4】、宝城【5】排列得层次分明,严肃整齐,从宫前庄严的神道、石桥、无字碑,直达宝城,一线相贯,地势逐步升高,有曲有直,有高有低,远山近水,连成一个气势宏伟的建筑整体,不愧是中国古代人民非凡的智慧与才华的结晶。

  遗憾的是,这笔财富大都没能完整地保留下来。从正统十四年(1450年)“土木之变”,来自北方的瓦剌大军在十三陵燃起焚烧殿宇的大火之后,这文明便开始了它悲剧性的毁灭。最能象征十三陵各陵建筑艺术与风格的恩殿,经过数次战火之后,也只剩长陵的一座顾影自怜了。这座建成于宣德二年的辉煌建筑,历经500余年沧桑而无恙。恩殿以60根金丝楠木大柱形成构架,中间4根高14.3米,直径1.17米。这样高大的楠木柱,是我国古建筑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迹,即使故宫的太和殿也不能与之匹敌。恩殿无论是形体结构、建筑风格,都堪称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典范,它的出现同样反映了当时国家的富庶与强盛。

  风雪早已停歇,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起伏的山峦上,翻起银色的光芒。苍凉的北国之冬,一片肃静。赵其昌、赵同海两人经过对长陵三天的勘察,虽没有发现可供发掘的线索,却得到新的启示:这个陵墓规模太大了,能否找一个较小的陵墓进行试掘,等积累了经验再掘长陵呢?

  三天之后的夜晚,吴晗家中不大宽敞的书房中灯烛明亮,长陵的照片、草图、各种数据资料和几块填土标本摆满了地板。吴晗和夏鼐静静地听着赵其昌的调查汇报:“我们在长陵的宝城、宝顶上上下下来回跑了两天,找不到半点可供考虑的线索。在明楼后的宝城内打了两个探眼,全是填土,没有生土比较,打铲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没有线索,仅靠臆测,会使我们走向失败……”

  吴晗低着头,拿铅笔轻轻地敲打着桌子。夏鼐用放大镜不停地检查填土标本。书房中悄然无声。一位小姑娘送来一大盘水果,几碟小点心。她走后,屋子里仍然一片寂静。

  赵其昌又提出一个建议,打破寂寞的氛围:

  “现在天寒地冻,调查中动土又很困难,能不能给我两个月时间,查查文献。十三陵的皇帝、皇后,无论生前建陵或死后建陵,总不会同时死去,如果不能同时入葬,就有个再次挖开二次入葬问题。类似的问题,他们又是怎么处理的?我想带着一些问题,再着重调查一下,多住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