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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醒醒(10)   星期二下午的最后一课是美术。上完课后,我和米砂抱着大大的美术书走回教室。经过琴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米砂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转过头来对我说:“是许老师在弹呢,走,我们进去听听?”

  “你去吧。”我说,“我要赶回去收衣服呢。”

  “走嘛。”米砂侧耳说,“她弹得真好,我喜欢的曲子。”

  我不懂音乐,但已经听出端倪,是那夜爸爸哼的那首歌。孤单而沧桑的旋律,我有些用劲地挣脱米砂说:“我真的要走了。”

  “醒醒,”米砂跟上来:“好吧好吧,那我们去小橘林看看?那边有一排树上结了好多青果子,特别好闻。我们去摘点?”

  我犹豫着,不想绕远。因为最近吃得不多,我已经持续好几天感到虚弱。

  “去吧。”米砂拽着我的手就跑。米砂的手软软的,有些干燥,远不像我的这样潮湿。我妥协了,跟着她的步子向前。

  我们很快乐就到了米砂说的地方,那排树的后面有座大大的假山。我想如果我没有看错,那后面藏着两个人。

  而且那两个人我认识。是蒋蓝和米砾。

  米砂摘了一兜的果子,很开心。她拿起一个放到我鼻子下面让我闻的时候,也发现了假山后面的情况。

  “嘘!”她对我说,然后小心翼翼地趴在一块石头上往后瞅。

  我没有看错,的确是蒋蓝和米砾。米砾试图要把蒋蓝往怀里揽,蒋蓝嘻笑着用双臂推开他,他们僵持着,米砾的脸上是那种如不得手绝不甘休的怕人表情。

  那表情实在太滑稽,米砂忍不住轻笑起来。

  米砾听到米砂的笑声,像是被电打了,放开蒋蓝,跳到一米之外。

  “谁?滚出来!”蒋蓝的声音提高了八十度。

  我们没有躲,也没打算躲。

  “贱人,听我们谈话?!”蒋蓝那张嘴巴已经到了比食人花还毒的地步。

  “听见又怎么样?”米砂勇敢地顶上去,又冲米砾说:“你成功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伟大的委琐男!”

  米砾像麦当劳叔叔一样别着个手,颓着的脑袋。才发现原来他一米八几的身高都是虚的,站在蒋蓝身后,好象还没她高似的。

  “你到底听到多少?”蒋蓝语气放平一些,“我想你应该没有蠢到告诉班主任吧?”

  “早恋不希奇。”米砂说。

  “哼,你说了也是白说。这块地方,”她指指脚下,“还是我姨夫捐钱建的。不要以为只有你身后的那位有光环笼罩。”她瞟了我一眼,“我可不受理!”

  米砂拉着我,退后一步,说:“没关系,走着瞧好了。”然后我们飞快地奔走了。

  身后还能听到蒋蓝不依不饶的大嗓门:“你也配和我走着瞧?!”

  第二天一大早,早读课是语文。我到的时候,只有很少的同学。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读课文,也有一两个赶早抄作业的。天中的早读课遵循自愿原则。愿意来则来,不愿来也可。老师从来不会检查,全凭学生自觉自主。比大学还自由。

  语文课上,我看到米砂在笔记本上乱画,那是一张男生的脸,米砂的画画得差强人意,但鬼都看得出来,她画的是谁。老师的眼光开始注意到她,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拿她的语文书替她把笔记本盖起来,她转头看我,脸微红了。

  周五下午的活动课,我和米砂回到宿舍打扫卫生。擦完玻璃以后,她反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一处发愣。却冷不丁问我这样一句:“我要是也恋爱,你会瞧不起我么?”

  “怎么会。”我说。

  “你还记得那天主持话剧表演的那个男生吗?”

  我怎么能不记得。

  “就是他吗?”我抑制住自己的紧张,假装不经意地问。

  “我想,”米砂把一个粉红色的垫子放在椅背上,趴在上面说,半天不说话,等她把头深深埋进垫子里又抬起来的时候,她说了四个字:“我喜欢他。” 

  她继续说下去:“我给他写了一封信……被……退回来了。”

  “他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全年级第一。就好象《恶作剧之吻》里面的江直树,特别优秀,但是对什么都很冷漠。”她垂着眼睑,向我默默倾吐着关于他的一切。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一个男生,应该不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可是如果他和米砂在一起呢?可是如果他通过米砂又认识了我呢?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那么,你是说你在追他?”

  “只是,写了一封希望向他多多请教问题的信……就被退回来。哎,他肯定把我看成那种很俗气的女生了!”米砂愁眉苦脸地说,“天知道,我只是想跟他做个朋友。”

  “退就退呗。”我安慰米砂说,“总有一天他会后悔!”

  米砂皱着眉头说:“可是,更糟的是,那封退回来的信被米砾看到了。他以此为条件,威胁我不许讲出他和蒋蓝的事情。”

  “呵呵。”我笑。

  “死醒醒,你笑话我!”米砂叹气说,“我跟米砾,注定都是丢人的角色,噢。” 

  那晚,米砂又非要和我一起睡。还好我们都还不太胖,狭小的床铺得以容下我们俩。

  伍优说:“要是我和你们中的一个睡一起,你们肯定变肉饼!”

  李妍不发言则已,一发言吓死人:“你们莫搞断背。”

  米砂从床上跳起来,大声唱:“我断,我断,我断断断……”

  我们一起大笑。

  隔壁房间有人在不满意地擂墙,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哼,哼哼!”米砂不服气地说,“有本事把墙擂通,过来过过招,谁怕谁?”

  伍优轻声说:“最不要脸的就是她,我看到她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缠着那个路理,人家都不理她,她还说了又说,蜘蛛精一样。”

  米砂拖过我的被子蒙住头,大声地说:“睡觉!”

  熄灯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我和米砂其实都没有睡着,翻身对墙的米砂慢慢把身子对向我,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里。她的手心全是汗。全身似乎都在冒着热气。“醒醒,”她的声音也热烘烘的:“你相信爱情吗?

  “不。”我说。

  “为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不信。”

  “我觉得男生都不可靠。”米砂说,“男生是不是都喜欢别人的崇拜,他们被女生宠上高高的枝头,就不晓得下来了。哼哼。”

  知道就好啊,说明米砂还没有因为爱情而变得糊涂。我没有说话。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米砂捏了捏我的手,以为我睡着了。她的手放到我的肚子上来,我有些不自在,但我没有推开她。隔着一层睡衣,我感受到她的温热,还有她的心跳,女生长大了,就是不一样,烦恼逃也逃不掉吧。

  “路理真的不一样。”她喃喃地说,“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开学第一天。我提着一大包东西,看到他的背影,喊他帮忙提东西进教室。他答应了。可是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都是我一个人在说。问他宿舍离学校远不远,周末放不放假之类的,很弱的问题。他只说:‘以后熟悉了你就会知道。’”

  “哦。”我用清醒过来的声音评价,“他好象有点清高。”

  “听说十八岁之前如果没有初恋,人生就不完整。”米砂说。

  “狗屁。”我答得简单粗暴,把米砂也吓住了:“啊?为什么是狗屁?”

  “没有为什么。爱情不值一提。”我翻了个身,面向左,这是通常人们认为会压迫心脏的睡法。压吧压吧,压麻木了我就不疼了。

  妈妈的爱情是卑微的。

  爸爸的“爱情”是可耻的。

  我的“爱情”,是可望不可及的。

  没有传说中永远的“爱情”——爱情不值一提,时间摧毁一切。我不知不觉流下泪水。胃部又开始痉挛。

  米砂凑过来搂住我。

  她把手心放在我的眼睛上。 

  “我不知道你以前受过多少委屈,也不管现在你正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莫醒醒,以后我们永远是一起的。相信我,好吗?”

  她的声音在我的耳际响起。那么微弱而又坚定的声音,像种了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在我心上。

  以后我们永远是一起的,米砂。我愿意相信。

  但是谁可以告诉我,永远它到底有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