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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女雨绵 (1)

【编者荐语】

  玄秘的情节,精彩的描述,以一条蛇为钥匙,试图打开人性善恶之门。





雨绵一瘸一拐地,一路惊叫着回家跟雨强说,她在大坟头看到一条蛇。她平伸着双臂比划那蛇有多长。那时的雨绵细瘦得就像两臂多长的水蛇。 

  雨强这时正扛了锄头要去山芋地里珩地沟,那些杂草都要把地沟平起来了。这活很是无趣。把地沟掏得横平竖直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要受穷。所以他就一直拖着没有去,任那些茑子草疯长。老婆云香揪着二鳖的屁股骂雨强懒得像条死蛇。“成天就只知道打牌,难道要留着那些蒿子茑子当床当被,在那摊尸啊。”说到“啊”字的时候,她狠劲地一拧,疼得二鳖哇哇直叫,说,“我又不是那些茑子,要把我连根一起揪掉啊?”雨强就训斥女儿道,“你要是有根倒好了,你娘就不用一茬一茬地挺着肚子了”。

  雨强心想现在终于可以打一条蛇了,那可要比锄草来劲得多,幸许还可以改善一下生活,眼瞅着快半年没沾荤腥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快带我去。

  等他们来到大坟头时,大蛇早已逃之夭夭。雨强很失望,说:“就你个鬼丫头怪事多,哪有蛇?”

  雨绵说:“我不骗你,真的有,冰凉冰凉的滑过我脚背,从墓碑里钻出来,像一滩乌紫的血直往我脚上流。我的妈也,我的魂都要吓掉了。”雨绵怕雨强不信,又指着墓碑上的字念着“故显妣张母王氏云香老人位”,咯,就是这个“妣”字这里。雨强不识字,雨绵还没有识得这个 “妣”字时,她就辍学了。

  奇怪,碑上怎么会有“云香”两字?雨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这个死人与嫂子同名?她终于没有说出口,再定睛一看,并没有云香二字。她揉了揉眼睛,又从上至下逐字逐字地念了一遍,还是没有云香两个字。雨绵惊出一身冷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好了,好了,我信了。这里阴气重着呢,别在这坟头上乱跑,小心阴曹地府的人来把你捉去做阎罗王的洗脚婆。”

  雨强脚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妹妹出嫁了,一个妹妹出家了,当时人们都这么说,雨绵只当是大人说话有误。出嫁与出家的不同,她并不是分得很清。但即使姐姐们偶尔回趟家来,也还是不愿意与老大搭话,因为嫂子云香的嘴实在是太阴毒了,而且遇事斤斤计较,动不动就骂婆婆“老跟人的贱货”。这个妇人这么骂婆婆的时候,总都要往地上呸一口口水,并用脚踏一下,好象她踩着的正是自己的婆婆。大坟头村的婆娘们看见她就绕道而行,以躲着这对婆媳的是非。娘和姐姐打心眼里怕她,只有雨绵不怕,因为这个时候,云香生下的第三个女儿三鳖才两岁大,正是要人看带的时候。

  雨绵一会又跟云香说,她看到大蛇了。云香说:“看见蛇就是祖宗显灵。七天之内的晚上祖宗有话带给你。你一字一句地记牢,醒来跟我说。”雨绵说:“醒来忘了怎办?我经常忘记梦里的事情。”云香说:“既是祖宗要带的话,是不会让你忘记的。”听云香这么一说,雨绵还真有点佩服她了,原来她懂的真多,于是她对娘的不敬,雨绵也不再记恨了。

  祖宗会带什么话呢?这个“故显妣张母王氏”到底是谁?雨绵吃罢晚饭早早上床,等着梦里与故显妣相会。

  她的睡房是正屋后面的一间土披,堆着柴草,现在是五月霉天,牛都到山坡和河边啃着返青的嫩草尖去了,冬草所剩不多。地面一阵阵地泛着霉腐的气味。掀开柴草,总有一些蚯蚓和小爬虫来来回回地搬动灰土和稻草上的秕谷,有时碰巧还会看见一只小老鼠“黍黍黍”地叫着。她所谓的床也是用土坯垒成的,中间是空的,放着畚箕箩筐等农具和一些杂物。这个房间娘是不允许给点灯的,一来是因为堆着柴草,二来是为了节省点灯油。隔壁是娘的房间,在墙壁上掏走一块活络的土坯,灯光就从这方型的孔里射过来,有时煤油灯干脆就放在这个土龛里。

  今天的雨绵希望娘早点入睡,她像往日等待光明一样地等待着黑暗的降临。在黑暗里她可以聆听先祖奶奶前来授话。那一定事关她家里每个人的前途命运和凶吉祸福。害病的爷,爱唠叨的娘,贫弱的大哥,还有恶毒的大嫂,以及两位出嫁和出家的姐姐,最后才是她自己的去向。

  她经常去村头看一些结果子的树,比如苦楝树,比如百籽树,虽然那些老树干青筋爆出,如娘粗糙的手,可它们却一年一年地结着果子,从没有老得不能生养的时候。娘从十九岁就开始生孩子,生了十二个之后,到她就没再生了。雨绵想,一定是因为她的降生,使娘几十年的希望最终落空,因此才终止她一生的生育,她是个让娘绝望的人。

  听说人的祖先是猴子,也许猴子的先祖就是这大蛇吧。如果不是这样,从墓穴里跑出来的蛇,何以能够为另一个世界的先祖代言呢。多么神秘的蛇呀!她希望化身为蛇的先祖奶奶能指点她如何走向幸福美好的生活。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非同寻常的人,有着一颗灵敏而擅变的心。五岁之前,她的心内经常分泌着欢喜、愁苦和爱恨的汁液,这些粘稠的汁液经常在夜里堵塞她身体上的毛孔、鼻子、眼睛、嘴巴和喉管,她不能顺畅的呼吸。因为不能呼吸,所以常常噩梦连连。不知道今夜梦里会出现什么,是那个小脚丁丁的先祖奶奶吗?

  死了的人,她是见过的,身着大红的袍子,虽然样子有些可怖,但都是用麻绳或蚕丝捆着手脚,动弹不了的。再说一个老太太也不用怕她什么的。蒙上眼睛,露出耳朵,就安心地等那灯火早点熄灭吧。可是等了很久,灯还是亮着,火光一闪一闪的,被风拉长的火苗一伸一缩地吐着火舌,那舌头还卷来了娘的说话声和气喘病的爷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快点熄灭,快点熄灭,先祖快来呀。雨绵看着墙洞里垂死挣扎的灯光,小声地念叨着,仿佛在默念一则咒语。

  隔壁的说话声渐停下来,慢慢传来父母此起彼伏的鼾声。他们摔了一天的麦把,也着实累了。雨绵立刻下了床,“噗”的一声,把那要死不断气的灯火吹灭,就轻手轻脚地摸到床上,蒙头去睡。

  灯是灭了,她等来的不是托梦的先祖奶奶却是两只交配的老鼠,真是讨厌!雨绵就“喵——”了一声,两只老鼠尖叫撕打的声音果然有所收敛,不再把箩筐弄得哐当作响。

  看来爱情也是脆弱不堪的。扮一声猫叫,就将它俩的爱情击得粉碎。据鼠推人,雨绵想起邻村的小五哥与二姐的爱情来。小五哥与二姐的恩爱缠绵,她是亲眼目睹过的。村口的酸枣树下,小五哥举着手发誓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要许七桃。二姐就说,瞧你这酸样,许七桃可是大队书记的女儿呢。大队书记的女儿又能怎样,像个冬瓜似的,倒贴几个钱我都不干。可到后来小五哥的旦旦誓言还是敌不过他老子王老六的一顿棍棒,那一顿棍棒把小五哥打成一名卡车司机。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小五哥用他的大卡车连人带嫁妆地把许七桃给拉跑了。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二姐捡了几件换洗衣裳当夜就离开了大坟头村。后来云香说,在邻县的一座尼姑庵烧香时,她看到二姐与小五兄弟有说有笑的。要是日后有个一男半女的,二妹这一生过得也不比谁差多少。娘说云香真是没口德,一个出家人也不肯放过。会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