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0页
显示左侧边栏
镜子里 一(1)

  踮起脚尖向门诊室窗外望去,就会看到那片葫芦形的湖面。传说很早以前,湖底下积满了淤泥,谁要是敢伸脚下去,就会被吸进去,永远别想再浮上来,就是所谓无底的深渊。可是,自从望月俊孝记事起,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淹死在这片湖底的泥沼里,地方上的报纸也从未报道过这方面的消息。无底的泥沼对于望月来说,不过是给他留下了一种来历不明的恐惧印象而已。小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梦到在湖中间玩水,最后被吸进黑暗的泥沼中,一直往下坠落。说起来,那种被吞噬进一片黑暗的世界,不住地往下坠落的感觉,比起从悬崖上掉下去,或者被妖魔鬼怪追赶什么的噩梦来,要恐怖得多。

  那片湖泊沼泽,他上小学时还可以抓大头虾,如今随着房地产的开发,已经面目全非,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沼泽地的周围盖起了漂亮的住宅楼,湖泊像是人工池。无底泥沼的神秘性已经消失,如果有人说当年那里到处是茂密的芦苇,湖底下隐藏着不见底的深渊,谁会相信呢?

  对望月来说,这可是看了四十多年的风景。从经常到沼泽地的水边玩耍的孩提时代,到在滨松医科大学医药科当职员的时代,一直到当上了松居精神病医院副院长的现在,他一直在注视着这片湖沼的变化。“要是当年留在东京的母校就好了。”像这样的后悔念头,以前也确实有过,但是和现在比起来,可能还是这样好:刚四十来岁就得到了副院长的位子;三年前买下了湖边的十六层公寓顶楼的一套房子,现在,从今非昔比的湖面上望去,房子的整体颜色显得那么协调,感觉非常素净;有一个女儿,正在上小学六年级;与经人介绍结婚的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还可以。基本上可以说,人生比较顺利。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总之,他现在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当年立志成为一个优秀的精神病医生的那种跃跃欲试的热情,虽然没完全消失,但是已经淡泊多了。其实,人到了这个年龄,热情相对淡泊一些,感觉上也挺好的。

  有时,望月觉得患者的精神也像眼前的这片沼泽。可能不管是谁,内心都有一片无底的黑暗世界,如果那里升腾出来的怪味和周围的人产生了排斥反应,这个人最后就要成为精神病患者,住进医院。而医生的作用不是去填埋病人心中的泥沼,因为即使你想那样做,也是徒劳,顶多也就是在沼泽的四周盖上房子,想办法遮挡或改变臭味。至于这样做能否让患者本人幸福就该另当别论了。

  七月下旬的午后,空调的室外排气扇都在嗡嗡地拼命转动着,虽然空调温度已经调得相当低了,但只要往阳光直射的窗子下一站,马上就会冒出汗来,望月摘下眼镜,用手绢擦去额上的汗,回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一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