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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女年玉莹(1)

  八旗选送秀女原应在入宫应选的前一天就坐在骡车上,由本旗的参领、领催等根据满蒙汉排列先后次序“排车”,最前面的是宫中后妃的亲戚,其次是以前被选中留了牌子、这次复选的女子,最后才是本次新选送的秀女,分别依年龄为序鱼贯衔尾而行。

  我出四贝勒府已经晚了,年羹尧送我上车前原想对我训导几句,我懒得啰唆,一掀帘,在车内坐定,靠壁敛目不语。

  年羹尧无法,只得命车夫小心驾车,不得有误。

  如此,落日时分,我的车方进地安门,到神武门外广场停下,紫禁城青灰色的宫墙在暮霭笼罩下,显得厚重威严而神秘莫测,而户部所派的司官正在维持秩序,应选秀女们开始由太监分队引入宫中。

  我摘了手上的镯子赏给车夫,打发了他回去,自往属镶黄旗的秀女站队处按手印签到,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有小太监过来引队按顺序进顺贞门,入御花园。

  今年秀女分两处检阅,一是静怡轩,一是延辉阁,我被分至后者。

  因已入夜,大家先由太监安排住处,八旗秀女有出身官宦人家,也有出身兵丁之家,走在一起穿着一样旗装还好些,这一分住处就看出高下,凡有暗暗出手塞银子给领头太监的,便住南向干燥好屋,其他人只得卧东间或西间。

  那姓秦的大太监一路收银子过来,袖子里鼓鼓囊囊,倒也真是公开的秘密了。

  反正选秀统共十天,住哪间都是两人同住,没有单间,这种攀比我是丝毫不放心上。

  给秦公公引路的小太监走到我跟前,虽照例停了一停,见我并没有掏兜发小费的意思,便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昂头走过去。

  秦公公才挥手令身后一名小太监带我往西边走,忽定睛在我右手所戴的铁指环上看了一看,也不说什么,忙止住人,堆出笑脸亲自领我到南向一号房。

  房里已有一名秀女端坐于屏外椅上,见秦公公带我进来,惊讶地站起,刚要说话,秦公公早趋上去低语了几句,又指着我比划了半晌。那秀女想是多使了银子,原意一人独住,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虽不情愿,却也无法明说,又见我背门自荷包里取了几枚金瓜子递与秦公公,更加打消了一半气焰,赌气别过脸去,不同我打招呼。

  我先听秦公公和她说话,依稀知道她是满族镶黄旗人,舒舒觉罗氏,是什么铁帽子亲王的连襟的又什么亲戚某员外郎的女儿,敢情出身高贵有人罩着,看长相也算得水灵灵的,这回进宫选秀铁定不会被撂牌子的,是以傲得很了。

  秦公公走后没多久,各房的晚饭也送了过来,进宫第一晚,一到戌时,所有秀女必须熄烛安置。我洗漱完,直接走入里间,拣了南窗下一张绣锦软榻靠着歇歇,才歪过身子,舒舒觉罗氏突然急步过来,停我身前气呼呼地道:“喂!你起来,这是我睡的地方!”她手一指东墙下,“你睡那张小的!”

  我只觉此人好笑至极,哪里睬她,索性除了两只花盆底鞋子,解衣脱袜拉被躺下。

  舒舒觉罗氏看到我脱衣服,先还面露鄙夷,好像嫌我多没教养似的,及见我真的睡下,不由慌了神,竟然伸手扯被硬拉我起身。 

  孰知我跟四阿哥搏斗多回,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哪吃她这套小儿科?当场反手按她颈背,结结实实地将其半身压倒榻上。

  她憋红了脸,蹬腿扁嘴要哭,我压声喝道:“你敢叫人,我就能当众几巴掌掴你屁股,让太监们瞧笑话儿,你试试看?”

  她挣扎着呜咽道:“你打人!我要告诉阿玛!叫阿玛和哥哥拿鞭子抽你!”

  “看你还真欠抽!”我作势欲打,她忽然不动了,我料不到她如此不经唬,手略松了些,想抬起她的脸看看,不想她猛地弹起上身,一把抓住我的手狠狠啃下去。

  我顺势蜷指将手一送,她的牙正磕在我食指的铁指环上,还算她聪明收口得快,不然磕掉门牙会更加美丽动人。

  至此两个人也都有些累了,我坐在床上,她蹲床下,喘吁吁地瞪着对方半晌,谁也不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里水汪汪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微微地翘起,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似的,便先笑起来,踢开被,往床里靠了靠,招手道:“你上来吧,这张床榻很大,够我们一起睡,还谁也碰不着谁。你要嫌冷,去把那边床上的毯子也抱过来。”

  她听了,抬一只肉乎乎小手揉揉眼睛,又揉揉嘴巴,我咬着下唇伸左手给她,她也伸双手抱了我的手,爬上床,忽道:“我要靠里面睡。”

  我跳下床,倒拖了鞋,踢踢踏踏自到东面小床上抱了毯子回来,她已经换到里位和衣裹着被子躺下,我并不计较,面朝外盖毯睡下,闭目假寐。

  舒舒觉罗氏等了一会儿,当我真的睡了,这才半坐起来,悉索解衣,重新披发躺下。

  我听得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平稳,方悄悄起身,披毯穿鞋走出外间,自桌上取了盏新茶润一润口,检查一下,把房门拴上,回身在桌旁椅上抱膝而坐,一面转着手上的铁指环,一面想着心事,却是越想越没了睡意。

  第二日,绝早的就有小太监们分屋拍门通知起身。

  我叫醒舒舒觉罗氏,分头取青盐就茶嗽了口,又盘头洗脸,开门出去,反而还比其他秀女晚了。秦公公也在,并无多言,看着我们入队站下,才清一清公鸭嗓子,抑扬顿挫捏腔拿调地对全部延辉阁的秀女作了一番训示,无非皇恩浩荡之类,最后才说到今日体检之事。

  等他说完,门外马上进来十名女官,上来先将我们这两百来号人分了十组,令每组从院这头排齐走到院那头,统共一个来回。由她们从各方位观察走路的姿势,凡她们认为身材不够匀称、姿态不够娉婷的均被刷下,仅这一关就快到中午才结束。当场有四十名左右的秀女落选,由小太监领走,估计是送出神武门,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我留心看来,送走的多是昨夜住西边屋的非官家女儿,再回头看队里,住南屋的有个大胖子秀女还在呢,难不成是留着配给九阿哥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冷笑。

  接着便有着另一种服色的太监进院摆桌开饭,秦公公不在这吃,女官们先坐了第一桌,秀女们才依序入座,或忐忑、或恐惧、或希翼地吃了这一顿特殊的午饭。

  席间除了偶尔碗筷轻击声响起,几乎就是鸦雀无声。

  饭后,太监们收了桌面,女官进正房,秀女继续在院中列队罚站,等秦公公来了,再训话一番,重新分了十组,依组进正房受检。

  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正房内分三间闺房,每六名秀女必须脱光全部衣物,由房内三名女官一对二地检查其双乳形态和质地,闻嗅其身有无狐臭,接着还要仔细查看肚脐的形态、深浅,及肩宽、腰围,臀部的弹性,大小腿的肤色、长度,脚弓,包括手指和脚趾的颜色。如果未见异常,才检查秀女的五官和头发等,几经反复,最后让秀女三呼“万岁”,以此检查声带发音如何。

  我是和舒舒觉罗氏一起被分在最后一组,因而里面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我最担心的宫廷检验处女方法究竟如何,心里仍然无底。

  前面几组已经有秀女陆续被刷下,有个有狐臭的,也有说是肚脐生得不够好看的,不过更多的是在脚弓上落马,也就是她们有现代医学上所称以足纵弓降低或消失为特征的畸形扁平足,放在现代这当然不算什么大事,但可能皇帝不喜欢吧。

  总算轮到我这组时候了,想起四阿哥说的话,心里不免有点紧张,深吸口气随人后进去。

  因最后这组共有二十人,我和舒舒觉罗氏便由三房共九名女官以外的那位长女官亲自开了后面一间闺房,单独检查。

  因要当着两人的面裸体,千金大小姐舒舒觉罗氏难免不依,长女官面无表情地道:“这是皇上的圣旨,也是皇上选后妃及为宗室指婚的规矩,只要进了宫的秀女,就得脱去全部衣裳,让我仔细检查。”